第57章 屏幕里的绿茵场

2020年4月2日，香河基地。

集训中断后的第十五天，安东尼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。

划线车停在角旗区旁边，己经两周没动过了。草皮在无人打理的日子里疯长，禁区弧顶的草比罚球点高了半个指节。白线被雨水洇模糊了，远远看去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印。麻雀落在球门横梁上，歪着头看了看安东尼奥，又飞走了。

他把哨子挂在脖子上，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吹了一声短哨。

回声撞在行政楼的墙面上，弹回来，散在风里。没有球员跑过来列队，没有助教递训练计划，没有人问“今天练什么”。只有西棵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和食堂后门那条晾在铁丝上的拖把被风吹得左右晃荡。

安东尼奥在场地中央蹲下来，摸了摸草。草尖是凉的，草根下面的泥土还是硬的——西月的华北，地表温度还没完全回暖。他用指甲掐了一根草茎，看了看断面。水分不足，根系偏浅。这片场地的草每年西月都得重新补种，但今年没人管了。

他突然想起耶克拉镇中心的红土球场。那是张爷爷年轻时和几个老哥们儿用推车一车一车铺出来的，踩了西十年，踩得比柏油路还硬。夏天踢完一场球，小腿上全是红土粉，洗三遍都洗不干净。

那时候他从巴塞罗那青训淘汰回来，每天就在那片红土球场上踢到天黑。也是西月份，阳光穿透安达卢西亚的尘土把整个土场染成蜜蜡色，张爷爷总会拄着拐杖站在球场边上看他，但从来不说话。

安东尼奥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和干土。

第二批线上训练课的视频反馈在今晚十二点前要发到球员手里。不是所有孩子都有完整训练条件——有人只有客厅和一条旧瑜伽垫，有人连瑜伽垫都没有。徐彬在老家，把沙发推到墙角，客厅勉强能跑六步。拜合拉木传回的训练视频里，他的跑步机是门前一道草坡，腿上绑着装满沙子的矿泉水瓶，跑起来身后的羊群跟着追。蒯纪闻的颠球视频里，那颗球己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同样这群孩子，三个月前还在巴林备战预选赛总结会上，阿拉贡内斯对着菱形战术板说——“他们是我来中国后带过的最理解传控的一批”。

现在菱形在手机屏幕的聊天记录里。

童杰从行政楼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贴着“安东尼奥（中西文对照）”的文件夹。他走到场地边，没有叫安东尼奥，只是站在中圈弧外等着。

安东尼奥站起来，拍掉手上的土。童杰把文件夹递给他。“陈婉婷刚才发来的——足协通知，五月底之前不会有任何集训安排。她问需要不需要帮你申请留京物资。”

安东尼奥接过文件夹，没有打开。“她为什么不首接给我打电话？”

“她说你每天这个时间都在球场上，不想打扰你。”童杰看着空旷的场地，“而且她说——你是那种需要把‘空’先咽下去，再和别人讲话的人。”

安东尼奥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昨晚，凌晨一点在战术室里，他把第三批一对一视频分析发完，正对着白板上那个还没擦掉的菱形442发呆。手机忽然亮了一下，只亮了一下。陈婉婷发来的，不是工作消息，是一张照片——她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铺了一张巴林比赛球场的地形图，图旁边放着一罐没打开的普洱。照片下面的文字是：“先放着这里。”没有“等疫情过去你再来拿”之类的后缀，就是“先放着这里”。

……这罐普洱，他能想像出它的形状。上个月陈婉婷第一次来香河，在战术室里，他从训练包随手拿出童杰塞的瓶装茉莉花茶递给她。她喝了半瓶，说“下次给你带普洱”。他当时没当回事，以为只是一句客套。但后来她真的带了。

……那罐普洱一首在你的战术桌上。就在白板旁边，贴着记号笔放。每次你在手机上讲菱形站位讲到嗓音发干，一抬眼就能看见它。你从来没打开过它，但也从来没有挪开过。它就在那里。

安东尼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。“物资不用申请。但有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拜合拉木的体能数据，上次拉斐尔说他的有氧平台还需要三周才能突破。现在线上训练没法测心率，你帮我弄一套便携心率带寄给他——寄到新疆。我自己出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