膳食是巳时送来的。
送膳的还是那个粗壮厨子,矮,宽,两只手端着食盒像捧着一块砖。他进门的时候头照旧没抬,把食盒搁在案几上,揭了盖,退到门边,蹲下来等收碗。
嬴政凑过去看。
一碗粟米粥。粥比前几日的稀——筷子插下去,倒了。碗底能看见青灰色的碗釉,米粒数得过来。半碟腌韭菜没有了,换成了一小撮盐豆,黑黢黢的,蜷在碟角。冷饼还是两块,但比从前小了一圈,边缘切得不齐整,像是从一块大饼上随手掰下来的。
没有肉羹。
嬴政记得前天吕雉赏赐的旨意里有一句——“着御膳房每日加肉羹一盅”。那卷绢帛他看过,字迹是长乐宫书吏的手笔,用的是太后行令的格式。
粥,盐豆,碎饼。没有肉羹。
嬴政坐下来吃。
他吃得和往常一样快。筷子把碗里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,盐豆一颗不剩,碎饼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。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,发出细碎的“嘎吱”声——饼硬了,里头的面发干,咬着费劲。
张福站在殿角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只空碟上。盐豆的碟子旁边,应该摆肉羹的位置,空着,案面上连个水渍都没有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了,指节微微泛白。
嬴政吃完了最后一块碎饼,把碗筷推到案边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声音含糊,嘴里还嚼着渣子。
张福的肩膀绷了一下。他迈了一步,嘴唇张开——
“张福。”
嬴政叫他的时候没有回头,还在用指甲抠碗沿上粘着的一粒米。
张福的脚停住了。
“去把碗还给厨房。”嬴政把碗和碟摞在一起,推到案角最远的位置,“顺便问一声,明天的膳食几时送。”
张福站在原地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条线绷了两息,慢慢松开了。
“是。”
他端起碗碟搁回食盒,拎着食盒走到门口。粗壮厨子从地上站起来,伸手接食盒。张福没有递。他拎着食盒从厨子身边走过去,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声。
厨子愣了一下,跟上去了。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从廊下传过来,越来越远。
嬴政坐在案前,手指在案面上慢慢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——肉羹应该摆在这里的位置。案面的漆己经磨花了,他的指腹刮过一道道浅沟,像是在摸一张旧舆图上被磨灭的河道。
他从榻下摸出竹简。
炭笔短了,只剩拇指长的一截,握着费劲。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,在竹简背面靠下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格子。格子里写了一行字,字很小,炭灰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御膳房。管事。扣羹。
他在这行字的右边画了一道竖线,竖线那头写了一个字。
账。
写完,他把竹简卷起来,没有塞回枕下。他把竹简搁在膝盖上,摊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——右手虎口昨天被甲片的铜扣硌出一道红印,今天己经褪了。掌心干净,小,指头短,骨节还没长开。
这双手暂时只能攥得住炭笔和被角。
嬴政把竹简重新卷好,塞回枕下。
张福回来的时候,嬴政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窗外是寝殿后面的一小片空地,空地尽头是一堵矮墙,墙头爬满了枯藤。枯藤里有麻雀在跳,叽叽喳喳的,叫声碎而密。
“回来了?”嬴政没有回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厨房的人怎么说?”
张福在他身后站定。沉默了一拍。
“管事的说,肉羹的份例还没拨下来,要等内府的条子。”
嬴政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看着窗外的麻雀,两只麻雀在抢一截干虫子,你啄一口我啄一口,虫子快断了还不松嘴。
“管事叫什么?”
“赵喜。”
“什么来路?”
张福又停了一拍。这次停得比刚才长。
“奴婢问了厨房洗碗的婆子。赵喜是吕禄身边一个管家的远亲,三年前进的御膳房,去年升的管事。”
嬴政点了一下头。动作很小,下巴碰了一下窗框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从窗台上滑下来,趿拉着鞋往榻边走。走到一半停住了,转头看张福。
张福站在殿中央,食盒己经放下了,两只手垂着。他的脸在侧光里,颧骨和眼窝的阴影切得很深,嘴角往下拉着,拉出两道沟。右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弯曲——那个握刀的手型又出来了。
“张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急什么?”
三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张福的手指松开了。五根指头从弯曲慢慢伸首,垂在裤缝边上。
本章 第13章 一碗肉羹 来自 临安的盛老五 的《开局吕后刺死生母,朕乃秦始皇》。禾路堂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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