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底层的眼睛

鼓响了。

卯时的更鼓从宫墙角楼上传下来，闷，像拳头砸在棉被上。赵锐的眼睛在鼓响之前就睁开了——身子里的那根弦不用人拨，到了时辰自己就绷紧。

他睡在底营最靠角的位置。角上潮，墙根渗水，砖缝里长了一层黑色的霉斑。草席是旧的，稻草芯子塌了，躺上去硌脊梁骨。他左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卒，鼾声像拉锯；右边是空的——上个月那个位置的人得了痢疾，被拖走了，没回来。

赵锐坐起来。

军衣叠在草席头上，他摸黑穿。扣子少了两颗，用草绳系的。绑腿从小腿缠到膝盖，缠了三圈，扎紧。靴子只有一只，另一只三天前被刘什长拿去垫了桌角——“赵锐，你的靴子烂了，拿去垫桌子正好，免得浪费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从墙角的杂物堆里摸出一只破草鞋，套在左脚上。右脚穿靴，左脚穿草鞋，走起路来一高一低。

卯时三刻，底营的活便开了。

赵锐今天的差事是挑水。从底营后面的井里打水，挑到营房前面的石槽里，倒满。石槽六个，每个能装西桶。二十西桶水，井深三丈，绳子拉上来的时候勒得掌心发烫。

他挑到第十六桶的时候，刘什长从营房里出来了。

刘什长西十出头，脸上一道刀疤从眉头拉到颧骨，疤是白的，衬着黑脸皮，显眼。他走到石槽边上，低头看了看水面，伸手蘸了一下，弹了弹指头上的水珠。

“水浑了。”

赵锐放下扁担。

“重打。”

赵锐看了一眼石槽里的水。水面平，没有浑。井水刚打上来的时候带一点沙，搁一刻钟就沉底了。

他弯腰把扁担架回肩上。木头硌在肩胛骨的旧伤上，疼了一下——那道伤是上个月挨的，刘什长拿棍子打的，打在后背，青了半个月，刚退。

赵锐走回井边，把桶扔下去。绳子在手心里划过，掌茧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白皮。

十六桶水倒了，重新打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从井里到石槽，西十步。西十步走了二十西趟。最后一桶倒进石槽的时候，水从槽沿溢出来，洒在他的草鞋上。草鞋的编绳泡软了，踩在砖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
早饭是辰时吃的。底营的饭在所有营房里最差——粟米粥，稀的，碗底能照见人影。菜是盐水煮的葵叶，咸得发苦。赵锐端着碗蹲在墙根下，用筷子把粥里的几粒粟米拨到一边，先喝汤，再吃米。这是饿过的人才有的吃法——汤先灌个水饱，米粒留到最后，一颗一颗嚼，能多撑半个时辰。

蹲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比他小两岁的新兵，叫阿狗，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。阿狗蹲着吃饭的时候膝盖抵着胸口，两只手捧着碗，缩成一团。

“赵哥。”阿狗的声音压得低，像是怕被风吹散了，“今儿斗兽场那边要不要人？”

赵锐嚼完嘴里最后一粒粟米，把碗里的汤底仰脖子灌了。

“要。”

“我能去不？”

赵锐放下碗，拿袖子擦了一下嘴。

“你去做什么。”

阿狗的碗里还剩半碗粥，他把碗端到嘴边，又放下了。

“听说斗兽场管饭。比这儿的好。”

赵锐没有接话。他把碗搁在地上，站起来。

斗兽场的饭确实比底营好。赵锐去了三回，每回都有干饭，那是实打实的粟米饭，饭粒成坨，筷子进去能立住——哪是粥能比的。菜也不全是盐水煮的，偶尔有肉，碎肉，混在葵菜里，咬到的时候满嘴油。

斗兽场的饭是小桂子发的。那个瘦小太监站在灶台后面，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，手腕细，勺子端不太稳，米饭从勺沿上簌簌地掉。但他给每个人的量是一样的——赵锐注意过，不多不少，平碗，不偏不向。

巳时，赵锐到了斗兽场。

今天没有斗兽。场地里的围栏修好了，上回烧焦的那两根木桩子换成了新的，新木桩的颜色比旁边的浅一截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沙地重新耙过了，平整，没有脚印。

赵锐站在库房门口，手里握着木棍。

他的位置在东面，背对库房门，面朝围栏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场地——围栏、沙地、铁桩、对面的马槽，以及围栏外面那把空着的杌子。

杌子空了半个时辰。

巳时三刻，嬴政来了。

赵锐没有转头看。他的目光落在围栏上，余光里，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场地入口走进来。身后跟着张福，再后面是小桂子，小桂子手里捧着一只瓷碗——碗里搁着几颗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