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雉端着药碗的时候,长乐宫的内侍监跪在殿门口报了一句话:斗兽场的獒犬挣了链子,扑向了小皇帝。
吕禄的人补了半句——一个底营禁卫拦住了,皇帝无恙,禁卫受了伤。
药碗是黑陶的,碗里的汤药暗褐,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药渣。药汁刚沾到唇边,听了那句“獒犬扑向陛下”,碗在手里顿了一下。
顿了一下,没有放。她把药喝了——慢,一口,两口,三口。喝完把碗递给旁边的宫人。碗底残了一圈褐色的药渍,宫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“叫他来。”吕雉用帕子擦了一下嘴角。帕子是素白的,药汁在上面洇了一块黄印。
嬴政是被张福背进长乐宫的。
背,不是搀,不是扶。张福弓着腰,嬴政趴在他背上,两只手搂着张福的脖子,脸埋在张福的肩膀里。进殿的时候他的身子在颤——抖得均匀,频率不快不慢,像是秋天树梢上被风吹着的一片叶子。
张福在殿前把嬴政放下来。嬴政的两只脚落在砖面上,站了一息,膝盖软了一下,张福又扶了一把。
吕雉坐在案后,看着这一幕。
嬴政走到案前,跪下来。跪的动作比平时重——膝盖碰砖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,像摔了一截湿木头。
“祖母。”
声音哑了。嗓子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,每个字从里面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毛刺。
吕雉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嬴政——袍子后摆上的灰印子没有拍干净,掌心缠了一圈白布条,布条边缘洇着一线粉红色的渗痕。是擦伤,不是咬伤,但嬴政跪在那里的时候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好像在藏一个比擦伤更大的伤口。
“过来。”吕雉伸了一下手。
嬴政膝行了两步,到了案边。吕雉伸手把他的袖子拉开,看了看那只缠了布条的手。翻过来,看了看掌心。布条里面的擦伤己经结了痂,不深。
“吓坏了?”
嬴政的眼眶红了。
红得恰到好处——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红,是忍了很久、忍到极限、终于在一个安全的人面前卸了一道缝的红。下眼睑鼓了一下,有水光在里面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那条狗……好大。”嬴政的声音碎了一截,“它冲过来的时候,孙儿看见它的牙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喉咙梗了一下,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。
吕雉的手落在他的头顶上。和上次一样,干的,粗糙的,指节凸出来。但这次她没有立刻收回去——手掌在嬴政的头顶停了两息,拇指在他的发际线上蹭了一下。
“铁链怎么断的?”吕雉问。声音不是朝嬴政问的。她的目光越过嬴政的头顶,落在殿门口候着的那个内侍监身上。
内侍监弓腰上前一步。
“回太后,铁桩上的铜插销松了。许是锻打的时候没收紧,獒犬拽了几下就脱了。”
吕雉的拇指从嬴政的发际线上移开了。
“查。”一个字。轻的,但殿里所有人的腰都弯下去了一寸。
“斗兽场的笼子、链子、铁桩,谁经手的,谁查验的,一个一个查清楚。”吕雉把手从嬴政头上收回来,搁在案面上,“再出这种事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她不需要说完。
嬴政趁着吕雉抬头说话的间隙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擦的动作快,擦完了,眼眶还是红的,但水光没了。
“祖母。”他又开了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像是从碎裂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棵小草,软但往上够,“那个拦住狗的人……”
吕雉低头看他。
“孙儿想要他。”
吕雉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他救了孙儿的命。”嬴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缠着布条的那只手按在胸口上,按的位置大概是心口——也可能是更偏一点的位置,按在了腰带夹层里铜钱硌着的那个地方,“孙儿想让他到身边来。当护卫。”
吕雉看了他两息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底营的。”嬴政说,“叫赵锐。一个小卒,没有品级。他徒手把那条獒犬按住了——祖母,他手臂上被咬了好几个洞,血流了一地,他跪在孙儿面前的时候还在滴血。”
嬴政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又亮了——和上次在朝堂上说“死囚”时的亮法不一样。那次是兴奋的亮,这次是一种混着感激和崇拜的亮,像是一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孩子看着捞他的那双手。
吕雉的嘴角弯了。
弯的弧度很浅,像碗沿上一道不深的裂纹。她看嬴政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警觉,不是审视。是一种上位者看到下位者流露出“可以被利用的弱点”时的那种松弛。
本章 第29章 有功必赏 来自 临安的盛老五 的《开局吕后刺死生母,朕乃秦始皇》。禾路堂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本章共 1614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禾路堂 - 提供海量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- 内容来自互联网
如有侵权请联系 [email protected],24 小时内处理移除